古城细雨

我又一次站在黄河大堤上,阴沉的天空飘来零星的雨滴,本来是想看看河边的齐河古城遗址,开始的心情就不明朗,看着默默流淌的河水,想起孔夫子在泗河之上“逝者如斯夫”的感言,又平添了些情绪化的伤感。

我的童年是在这里度过的,那是个天真无暇、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新鲜的年龄,记忆也相当深刻。今天的古城遗址上,虽然田塍交错,禾苗生长,但我能清晰地忆起当年的街道和建筑,还有那些今天已经死去或者还活着的人。有时,我仿佛看到他们在古城的大街小巷匆忙的身影向我走来,我们擦肩而过,形同路人。我伤心,才短短的四十年,难道你们忘了?那个疯玩的孩子满城地跑,他可是你们的邻居,听过你们讲的故事,见过你们的喜怒哀乐,甚至吃过你们给的一块糖,那滋味,今天啧啧舌头还觉得甜。

齐河古城的消失并不是始于 1973年的那场拆迁,在此之前的二十多年时间里,这座城的主人就悄悄地开始了“文化革命”,虽然是以“建设”的名义。

首先从庙宇、牌坊、石碑等等开始,不管是哪朝哪代,也不管是哪个神仙的领地和哪个人所建所立,其中有什么来历,有无文物价值,拆的拆,废的废,连一城之主城隍爷也被赶出“办公室”,在外风吹日晒,最后不知所踪。我记事的时候,常听房东王大爷说,过去的县官上任都要先拜城隍爷,而且以后要年年拜,如今没有城隍爷管着,这城里早晚要出大事。我不知他说的大事是什么,却常看到一堆堆的瓦砾和破烂不堪的庙宇,一节节石碑当成垫脚石,一个个石础成了天然的石凳子,夏天很多人分坐在上面纳凉,有说有笑。今天,我们不应过多地指责那些手握权力的人是如何的滥用,因为他们仅仅是无知。到了“文革”,有了大规模的拆毁砸烂行动,那就成了有意的破坏,是一种犯罪。

齐河的城墙是最早拆除的古建筑,没有了城墙,只剩下“市”,但人们积习难改,仍然叫它齐河城,就像我现在居住的新齐河,从黄河边迁来,从来就没有城墙,但我还是喜欢称它齐河城。只有这时,才感到齐河城里有我,我是齐河城的一分子。

这里当然包含了对旧城的那份难以割舍的感情和伤痛。那可是一座有着明清建筑风格的北方城市,直到1970年还保存基本完好,青砖黛瓦的古香古色以及流动其间的明清韵味,岂是今天高科技能复制的了的?

来到古城,总是抱着看看的心情,那样或许轻松。最早我还能见到掩藏在荒草下的砖瓦石块,那是古城身上掉下的遗物,拿在手里,还有温度,古城还没有走远。一年一年过去,在种田人勤快的手下,这些遗物被清除得干干净净,古城遗址上很难找到它曾经的存在,触景生情,游玩就变成凭吊。在举国上下拼命建造古城以传承文化发展旅游的今天,我更对四十年前拆迁后齐河古城的消失倍感惋惜。

黄河自西南而来,在我脚下拐了一个弯后,又流向东北,齐河古城就在这个弯里。小时候,我常到这个叫南坦的地方玩,居高临下,一边是滚滚的大河,一边是静卧的齐河城,一条黄色的飘带,一方灰色的砖块,如果是在细雨朦朦中,烟云笼罩下的黄河和齐河城都梦一般地沉静苍凉。今天想来,那就是漫长历史形成的浓厚烟云,即使在青天白日下也有几分朦朦胧胧。

这里曾有一座大王庙。传说清朝同治年间夏季黄河行洪,河水暴涨,南坦河段,水漫大堤,形势岌岌可危。县令命人搬来太师椅,端坐其上,面对滔滔洪水,面不改色,稳若泰山。不一会儿,一条小蛇从水中窜出,趴在县令的太师椅下,就在人们感到奇怪时,河水突然消落,立时万众欢欣,再看太师椅下,小蛇已无踪影。有人说县令是朝廷命官,是官威镇住河妖;有人说是水大王斩河妖于水中,洪水才退去,你不见它爬在县令太师椅下一动不动的样子,那是累的。

小水蛇变成水大王,人们为它建庙勒石,岁以供奉祭祀,以表感念之情。

齐河城与身边的这条河有着不解之缘。明清时它称大清河,宋以前称济水。黄河之称,起于清咸丰五年(1855年),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,夺大清河入海。济水,为古“四渎”之一,其名可上溯三皇五帝。

明清时的大清河上击楫舟行,运粮船、运盐船穿梭繁忙,给齐河带来百业兴旺,齐河城因水而兴。然而,有谁想到它又因水而“亡”呢?

因为要建蓄洪区,要解决黄河防洪压力,1973年,有八百年历史的齐河城不得不做出牺牲,迁往他处。

在新城,我总觉得自己是古城遗民,念念不忘我在古城的一段经历,尽管只有六七年的时间。在我眼中,齐河古城不仅是一座城,更是一种生活,我的耳闻目濡不需要剪辑,我的欢乐忧伤不需要选择性地遗忘,它们全都储存在我的记忆中,在某种程度上,齐河城就是我的齐河城。一旦我离开,这种生活结束了,那些未经剪辑的记忆不会随风而逝。这时我才体会到在书中读到的那些明末遗民、前清遗民的苦情苦心,当然人家是亡朝亡“国”之痛,岂能和我这点恩怨相比?但他们对故国故园的怀念以及对往昔生活的追忆还是感染了我,我不会无动于衷。

我们本地的作家和文史学者有不少描述齐河古城历史、名胜和风土人情的文章,只要见到,我都会认真地读,亲切之外,我还在检验我的记忆是否准确,感情是否一如既往。他们出于桑梓之情,赞美之辞由衷而发。我不否认,我对齐河古城的回忆也有温情,但这温情里,我有忧伤,尽管是淡淡的。我在那里生活过,不管我多么渺小和微不足道,从认识古城的那一天起,我注定和它结下不解之缘。

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,我徘徊在南坦黄河大堤上,看不到行人,听不见鸟鸣,如果不是河水在流淌,我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,我愿意沉浸在往事中,但我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。

□ 朱长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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